◎聊斋·【狐公子】◎
乡试,秋闱,八月举行,在州府举办。
“小书,咱们十里八村唯一一个秀才,去了乡试,一定要争气好好考啊!”
时书背着书箧,眼下正是七、八月,柏墨往他兜里塞了馒头,泪眼汪汪:“你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一趟路要走十几天,为娘的放不下心啊……”
时爹背着手,拽了下大袍:“他一个大男人,让他去!”
时书:“我能带来福吗?”
时爹:“你说呢?多大的人了?万一把狗弄丢了。”
时书:“……不带就不带。”
时书转过身,走再这一条窄窄的道路上,背负行囊,手拿一根竹杖,村里到县城的路眼熟,平时读书常走,但离开县城以后的路便陌生了。时书手拿地图,磕磕碰碰地走向州府的大城。
如今天气热,酷暑难当,起初尚有大路行人作伴,但逐渐变成了深山老林,走的路上空无一人,炊烟断绝,时书拎着一根竹杖边走边回头张望,那群山环抱,草木旺盛,老鹰盘旋,哪里有半个人烟?
时书走着走着,忽然在草丛看到一条花纹蟒蛇,吓得“哇啊!”惨叫一声撒腿狂奔,跑得书箧颠倒,抱到怀里,披头散发疯跑——
“救命啊救命啊!好大的蛇!”
时书白脸淌汗,乌发粘耳,俊脸雪白。头也不回一顿狂跑之后,没想到眼前的路越走越窄,穿过树林,竟是一片更逼仄的山道。
阴风卷着脚踝,阳光竟然照不透林间,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深林,只有一条堆满落叶的泥路,绵延到山脚下。
但看两边坟林,废墟,枯朽的竹屋,吊过死人的油腻绳索,深井,时书泫然欲泣,泪眼汪汪捂着耳朵往前跑:“老天爷,老天爷,救命啊救命啊……”
时书脚步匆匆,总觉得背后狂风阵阵,尤其眼前竟排列着许多坟碑,正在脚底下,碑上刻字,甚至有坟洞大开,露出累累白骨——
时书后背发凉,浑身紧绷,一路欲哭无泪往前狂奔时,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更为瘆人。
心脏紧缩,砰砰狂跳,就在时书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公子,水找到了,喝一口吧!”
这声音粗涩,可见是个精壮男子。时书循声望去,听到另一个淡淡的声音:“在哪儿找到的?这山头连个人也没有,水
还能喝?”
“我喝过了清凉的山泉水!”
时书听着是两个男子说话连忙看过去一条岔路上正有两个人走来。一个人走在后面一身黑色短打身高马大。另一位高挑峻拔一身玄色纹绣长袍面容沉如深水眉压眼自带一股利刃收敛于匣中的冰冷之感。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阴森山路中打扮竟显得富贵完全不像凡人。
时书先吓了一跳:“你你们是……”
辛滨说:“咦怎么还有个人呢?”
另一位侧头垂下眼
时书:“你们是?”
谢无炽说:“我有个亲戚在怀县正走亲戚去。你背负着书箧难道是去府州考试的试子?”
时书:“没错没错我正是去考试的秀才!”
谢无炽:“荒郊野岭你怎么一个人赶路?”
时书跑上前道:“我们村只有我一个秀才只好独行刚才在山脚下遇到好大一条蟒蛇吓得我连忙跑过山头没想到这山里也到处是乱坟!实在太吓人了!”
时书靠近他时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檀香气息他太害怕想靠近人类但真靠近的一瞬间后背忽然升起一股震悚般的发麻之感。
时书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男子身量极高衣着华贵眼中带冰霜之色莫名有些瘆人。
谢无炽掠下眼皮极淡地道:“这村子里往年有许多人住十几年前一场战乱将村里的人都杀光了血流成河所以这里也叫鬼村。你胆子真大一个人走了这么远。”
时书:“……这也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
时书松了口气:“不过看到你们我没那么怕了。”
时书和谢无炽并肩往前走:“下山的路有多远?”
谢无炽:“半个时辰。”
时书:“这一路都是坟林吗?!”
这也太吓人了。时书看脚下近在咫尺的墓碑万分恐惧只好往谢无炽的身边靠近闻到他的檀香心神微眩后背又是一阵震悚。这位公子当真是澹然沉静且生的矜贵俊美……
时书这时才问起:“敢问兄台姓名?”
谢无炽:“谢无炽。”
时书:“谢无耻?”
谢无炽点了下头:“炽。”
“哦哦哦不好
意思”时书眼见他眼也不抬走过步履清净钦佩道“谢兄你胆子真大你不害怕这些神神鬼鬼?”
谢无炽:“我不害怕。你要是怕可以挽着我的手臂。”
时书连忙摇头:“那算了那多不好意思。”
时书和他保持距离谢无炽身量虽高峻但脚步适中恰好让时书能跟上。时书和他一道下山眼看一路的青坟终于走了出来后背的阴冷感霎时消失酷热袭来。
时书开始口渴了拿起行囊喝水
身旁谢无炽递来一只水囊:“喝我的?”
“谢谢谢谢!谢兄你人真好!”时书接过无意碰到他的指尖被他的高温吓了一跳低头喝水水温清凉润了嗓子和心肺。
时书将水囊递还给他眼下已是大路了问:“谢兄你还往前走吗?”
谢无炽道:“不巧了将要去赴约恐怕不同路了。”
时书难掩失望:“啊……”
可恶难得路上遇到一位同伴看来只能是路人了。
时书眺望着谢无炽和那位奴仆一前一后步履不疾不徐消失在山脚下的小路尽头心中虽然叹息但想到天涯这么大哪有几个同路人只好背起书箧再往前赶路来。
走了一下午眼看天色变阴竟然突然有下雨的迹象。时书背着书箧拔腿就跑阴雨果然落了下来时书询问一位路人得知最近的驿站竟然还要走十几里走实在懊恼。
路人正在锄地看不清脸道:“但是前面倒是有个寺庙荒废无人可以夜里歇息一晚。”
时书:“寺庙?真的假的?”
时书趁着天还没黑透连忙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想再问刚才的指路人却突然不见只剩下具锄头。
“消失得这么快难道回家了?”
“奇怪奇怪……”
“自己吓自己……”
时书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路上见细雨绵绵狭窄的道路上乱坟林立一望无际而坟林之中竟然真有一座寺庙。眼见寺庙屋檐缺失檐角损毁楼台结着蜘蛛网一阵阵青烟从瓦片间升起四周乌鸦乱叫老鸮盘旋。
“这地方也太诡异了吧……”
时书走了一脚不知踩到什么软塌塌的东西吓得“呜哇”一声掉头冲进了寺庙内。
“不怕了不怕了进了寺庙就不
怕了。”时书冲进院子里,走到禅房内将门窗紧闭,掏出怀里的蜡烛点燃,见灯光照亮了屋子内的黑暗,总算松了口气。
今晚先休息一天。读书读书……时书取出经书,拿出馒头,就着凉水啃了几口,一边背书一边到院子里,准备洗澡冲凉。
院子里空无一人,石板生着青苔。时书脱了衣服洗澡,将衣服也洗干净挂在屋檐下,正在搓背时,忽然听到一阵女人的笑声。
深更半夜,哪儿来的笑声?
“错觉,错觉……这地儿实在太恐怖了,还是赶紧睡觉吧。”时书连忙回到房间内,往床上一趟,珍惜地吹灭了蜡烛,准备睡觉。
不过此时此刻,那场雨却停了,窗外萦绕着蓝雾。时书忽然听到一阵一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书猛地睁开眼,脚步声似乎停下了,正在门外徘徊。
“…………”
谁啊?
这一片都是坟林,怎么有脚步声?时书心一下缩到嗓子眼,扒开被子往外望,门外的确站着一道人影。
“是谁……”
时书没敢出声,往下一看,却见那影子不挨地,这“人”吊在半空中!
时书后背冷汗一下冒出,遏制住叫喊,听见门外的声音:“公子……”
时书往床脚一缩,整个人没出息地抱住被子,老天爷,不想读书,也不想考试了。时书一声不敢吭,偷偷下床想找个地方躲,没想到,房门开始“叩叩”地响,正在被推动——
时书满头冷汗,盯着被推得越来越响亮的门,魂飞魄散,忽然之间,门外的声音惊叫一句,影子骤然在门外消失。
时书不明就里,躲在桌子后不敢吭声,“哗啦”一声响后,门被推开——
进来一位穿玄色的青年男人,夜风吹拂,发缕微散,正把身上的雨衣放下来,眉眼平静地看向室内,鞋履和衣着纤尘不染。
时书猛地出声:“哎,是你!你……”
谢无炽侧过脸:“哦,是你?”
他背后,辛滨大步走来,放下担子:“公子,今晚咱们就住在这儿?”
时书本对大半夜突然出现的谢无炽有疑虑,看到活人感很重的辛滨,松了口气:“你们快进来!刚才,门外有鬼,你看见没有?”
谢无炽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脸:“我似乎没看见。”
时书:“怎么会没看见?难道是你们阳气重?她刚才就在门外,快进来快进来。”
时书一把拽过他倒是辛滨将行李放下后立刻绕到院后不知去向了。时书站门口喊他:“哎兄弟!”
谢无炽淡淡道:“他去找柴火不用理他。”
时书着急:“闹鬼这里闹鬼!”
谢无炽:“是吗?”
下一秒时书眼前的破门
“她来了她来了!”
时书“啊呜”惨叫一声想开窗户窗户也打不开听到巴掌拍门的动静满屋乱跑忽然他看见一旁有个立柜。
眼看门马上要被撞开了。
时书二话不说立刻躲到柜子后一边把谢无炽拽过来。“轰”一声门被撞开。时书连忙屏住气息缩在门板后什么动静也不敢发出。
柜子宽高较大谢无炽也被他拉了进去此时和他躲在这个空间里。时书透过柜缝往外看看一眼眼前一黑。门外来的是个女子一身白孝衣黑发垂在后背面色惨白正在整个屋子里走来走去。
时书捂住嘴侧头看一旁的谢无炽。
两个男人藏在柜子里空间不够用手臂不自觉地触碰着。时书侧过头见谢无炽并不在意柜子外的野鬼倒是垂下目光看自己。
时书心里默念:“看什么?有鬼啊!我从小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鬼。”
听说只要屏住生人气息便不会被察觉到。时书用力憋气直憋到耳朵发红那孤魂不仅不走反倒朝柜子这边看了过来。
“…………”
时书泫然欲泣俊秀的脸通红正窒息时手腕忽然被拽了过去一只滚热的手捂住自己的嘴下一秒他被挡在袖子当中一阵风息迅速灌入鼻腔当中。
清新的空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檀香。
时书呼吸生气被阻隔在袖中竟然没有惊动柜子外的幽魂。时书浑身绷紧那幽魂缓步而来越凑越近时书不敢仔细看不自觉和身旁的人紧贴险些抱到他身上。
不过他的后背被揽住整个人顺势靠在谢无炽的怀中没片刻幽魂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飘飘然去了门外。
时书暂时不敢出来猛地松了口气抬头看谢无炽。口鼻还被他的手轻轻捂住察觉到那手正轻缓摩挲他的下颌。
手很热体温高似乎在他唇上蹭了蹭。
时书连忙从他身上
起来:“抱歉抱歉!谢兄,我胆子小,还是第一次遇到神神鬼鬼,真是对不起,唐突你了!
谢无炽:“不碍事,书生夜宿荒郊野寺,很容易遇到惊奇事件,吓坏了吗?
时书滚出柜门,连忙拍身上的灰,唇上莫名其妙残留着体温。
好奇怪啊,这位兄台。时书一看他的脸,连忙转开:“我们快走吧,这寺庙不能久待。
谢无炽:“现在出门,可能正好和那些灵异神魂撞上,真的要出去吗?
时书:“这……
时书着急,再想起来:“你那个仆从怎么办?
“他算过命,八字很硬,夜里敢宿乱葬岗,不会有事,不用太担心他。
时书:“那,那我们怎么办?今夜在这躲一晚上?
谢无炽:“这鬼魂恐怕不会再回来了,你可以睡着,我帮你看,如果她再回来,我叫醒你一起躲起来。
时书:“这,我现在不敢睡。
“也好,谢无炽转了话题,“中午一见,匆匆别过。你吃过饭了吗?说着,他从怀里掏出牛肉馅的烧饼,“我还没吃饭,要不要一起?
时书连忙摆手:“我吃过了……我娘给我烙的饼,还有馒头。
谢无炽:“吃饱了吗?
时书:“哈哈哈,哪个赶路的读书人不是饱一顿饿一顿!我不饿!
谢无炽将肉饼递给他,轻声道:“吃吧,我这儿还有多的。
一下给时书搞耳热了,摆手:“不不不。
谢无炽走近,将饼放到他手里,指尖轻触,笑了一笑:“不要太客气,显得生疏。
“……
他体温好热啊。
时书看他一眼,挠头,见这公子微笑时也好看,一时不好意思:“没想到赶路,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谢无炽坐在一旁吃饼,喝水,时书不好意思,从兜里把烙饼给他一张:“那我的也分你一些。
谢无炽也接过,尝了尝:“好。
时书这才拿好饼咬了口,肉香四溢,竟还是热乎的。他走了这几天没吃口好饭,张口嚼嚼嚼,没想到,院子里传来的别的动静,一群赶路的男人到了院子,辛滨也抱着柴火回来了。
时书:“哎!这么多人来了!
谢无炽瞥了眼,淡淡道:“好了,活人多,阳气重,那鬼魂今晚恐怕不会出现,可以安心睡觉了。
时书松了口气:“好!吓我一跳,
可算是来活人了。
还是人多好。
那群男人在院子里打水,洗澡,生火,说话,一问原来是结伴的行商,时书更加放心了不少,见那些人也飞快找空屋子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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