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圭身后陆陆续续跃出来几个神，高低不一地错落各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千颜身后的“神女”身上，手中术法灵光明灭，仿若等待着某种契机，便要一拥而上。

稚圭撑着膝盖直起腰，汗水从脸颊两侧缓慢滑过，被他腾出空闲的手随意地抹去，看着千颜，目露担忧。

神仙之间的情谊单薄，大概是活得久，从来不考虑相交深浅。所有时间会带来的困扰——分别、异地，对神仙来说，只是过几个百年的问题。受伤，消失，无音讯，只要未曾陨落，总有相见的一日。然而每一位神陨落总会引起小范围的天地异象，正如每一位神的降生，在近距离的情景下，会格外扎眼。千颜并没有触动天地异象。

所以千颜看到众神追上来时，心里很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年轻神喜欢看热闹，喜欢社交，但实际上大家都没有维系感情的急迫性。因为过个三五百年大家就又见面了。世间大多罕见的事放在漫长的岁月流速里都会变得普通。就像千颜，她两百岁的时候闭关修行，出门的时候就已经五百多岁了，这期间，大荒流行的聚灵阵法，类似的动静，她一概不怎么清楚。

稚圭紧张地说：“你的笔记我还没抄呢！”

千颜：“……”

……他在担心她，的笔记。

千颜侧过身，看向不远处毫无动静的“神女”，心念微动，试探着与红线建立沟通，不等她尝试操控红尘引，倏地，连接着两神的红线松开了一动不动的“神女”，顺着千颜的手指缠绕上小臂，像一条乖巧的小蛇。

“你——”

本慈悲的“神女”身后骤然发出无数根猩红的丝线，眨眼间，严阵以待的几名神仙砰然炸开，连声响动也没有，便在原地盛开了血红的雾花，星星点点铺洒在地。

千颜瞳孔迅速扩张，耳边几乎嗡鸣了一瞬，眼瞳在嗡鸣过后迅速收缩，脸色刹那间冷了下去——“你做什么！”

然而“神女”身上没再传来别问的声音，也没有她能料想到的任何动静。甚至，“神女”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像是披着千颜的脸，做出刻意伪装成“神”的模样。

千颜立马抽刀，阵阵微弱的灵光随之身动蜂拥而上，像是天光大盛，照得诸神轮廓模糊不清，只留下飞起的剪影。可众神灵力溃散，追着千颜上来已经是极限，短短的时间内根本来不及恢复神力，如何能是“神女”的对手？

唯一尚有缘力可用的千颜像是被“神女”看穿了一般，一招一式都被尽数挡去，就好像——就好像“神女千颜”即是千颜本神。

可千颜原本在祭台上已经重伤，救神时也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缘力，而她现仍是个半吊子，根本不懂得如何在天地众生间寻找到看似无处不在的缘力，也根本不知如何将这些缘力收为己用……大荒的小年轻们少有特意炼体术的，在不必以琐事浪费时间的神仙生活里，没有神会去思考倘若有一天没有灵力可用他们要怎么办。也许老一辈神仙有这等意识，但小神仙们大多没有。

千颜练刀，体术尚好。

稚圭舞棍，手中拾戟。

几个回合里，没剩几个还站着的神仙。

压抑的光沉沉地落在几神身上，原本赠与他神用来通关的宝剑，手钏，石子，统统落在地上，而被赠与的神已经烟消云散，“神女”甚至没有任何动作，红丝线便已经替她做出了扼杀一切威胁的章程。

她想把他们全部留在这里。

侧头望去，在场几十位神，只剩下十位不到。

千颜算一，稚圭与有礼神算二，林林总总，只剩下几名千颜没怎么见过的神。大抵是忙着送巫师女戚尸身回维鸟部落的那一批神仙，千颜轻微皱了下眉，在其中看到了天塔为她匹配的搭档——罗麒。

令神惊异的是，罗麒那一幅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竟也在其中。

心念电转，千颜瞬息晃身现至罗麒身侧，第不知道几次，把刀架在罗麒脖子上，冰冷冷对上“神女”假模假样的眼神，毫不客气道：“放我们过去。”

——凶残绞杀的红丝线像被摁下了机关，骤然静止在半空中。

千颜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刀刃不慎，在罗麒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诸神惊异，神色晦暗不明，盯着罗麒与“神女”来回转着瞧。

两相拉扯，几位神亦步亦趋在千颜身后跨过了通天路最后一道门槛，惊险地与“神女千颜”错身，走进了那一团金光里。

光色埋没，天境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巨兽飞鸟，巨翅翕动，交错遮盖，仿佛遍布眼睛的天空。被落在后面的“神女”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通天路的尽头侧身朝上望着他们，似讥笑，又似观望。众神脸色难看，方才经历过巫师幻境的神，如何不知这些遮天蔽日的巨物是哪族哪部，便是在幻境外从未出现过的“维鸟部落”。

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迁徙奔腾的动静。

首尾各自一体的并封兽在尘烟四起中围了上来——正被千颜挟持的罗麒忽而抬手，苍白的指节轻巧屈弹，“叮——”。刀刃被轻盈的力道打偏了一角，似纸页羸弱的神如坠落的叶一般自刀刃偏移的缝隙里飘了出去。他神色平静，唇角挂着清浅仿佛惯常带有的弧度，却显得冷静过了，带着些疏离。

浅紫色的光芒升起，巨大的蓝紫色阵术自下而上束缚住了每一个神的腿脚……他看着千颜，笑着说：“一开始，就和你说了，要算一卦。”

“可你不听。”

泛着蓝色的紫光在黑暗的环境里完全没有绚烂之意，混合着周围，竟显出浓烈的紫。衬着罗麒仿若风吹即倒的身躯与素淡的神色，风土里显出诡谲。

千颜拽了拽自己的脚，咬牙：“你想怎么样？”

千颜刀法胜在灵巧，她有两把刀，原来是当趁手的匕首使的。因为在大荒难免动手，她借炼器的神给它锻造过一次，变成了可大可小的模样。

寻常使刀的神仙都是拎着很厚的砍刀，当然也有纤长的，但体格都不小。

千颜是女神，身量相比别的使刀的神仙要纤巧许多，使刀便也是贴合着自己来用。

神仙打架不比体型，两把弯月刀在她手上旋转时似她自身一般轻灵，灵力冲撞，各种刁钻的角度便使敌方防不胜防。

此时，被束缚住的千颜几乎是砧板上的鱼，别提其余更加落魄的神仙。行至此处，唯一干净的神仙竟然是罗麒。

她手中有罗麒先前抄笔记换得几只阵盘，只是罗麒给的阵盘没有他现场布置的杀阵锋利，并封又有两只头，砍掉一只不算将其杀死，千颜即使有两把刀，也无法做到清理异兽的同时，抵御住罗麒的动作。

这神布阵根本不需要灵力！

也是千颜先前把缘力分给他，忽略了这一问题。第一次直面夜色带来的压迫感，千颜虽然已在巫师部落经历过昼夜，有做心理准备，但仍然紧张，几乎是片刻不敢分神地留意着一切动向，紧紧注视着灵气涌动的方位，试图找到突破点。

两方对峙。

气氛一时胶着。

——

正在万籁俱寂时，天外飞出一道深蓝色的灵光，眨眼冲进并封兽群里，冲破了紫色的阵光。

只闻剑刃划过兽类皮肤，“叮咛”一声，一柄飞剑斜插进千颜脚下的地面，剑刃嗡鸣。

一众巨兽与千颜齐齐后退，警惕地盯着那把剑。

四周倏然寂静，各种脚步声骤然清晰，推搡间露出蜂拥而至的神群里一抹白色的身影。

千颜似有所感，回过头去，对上一名白衣女神的视线，目色微晃。

白衣女神两手空空，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器，安然被神群们围在一起，众星捧月般矜贵。

两神对上视线，白衣女神回给她一抹清浅的笑意，像一只伸出长颈的仙鹤，优雅圣洁。

紫色光芒褪去，蓝色剑光忽明忽暗，黑暗中陆续涌出一个又一个神仙，灵光宝气明亮一片。

千颜收回目光，转头看见神群里打头的是一个蓝衣服的少年，眉宇间像蒙了一层雾，冷冷清清，便似黑暗里浅淡的月色，孑然而立。

神仙里不知谁看见了藏在紫光后面的罗麒，大喊道:“是巫师！他在那里！快！”

于是刀光剑戟一片响动，一众神仙全副武装，齐齐向着罗麒中心的位置围过去。

蓝衣服的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为何，罗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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