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向走!”刺骨寒风里比冷意更凛冽的声音混着飞雪穿行耳际,冻得发红的手从冻干湿冷又脏污的袖摆里伸出来,胳膊举得很高,零零散散的人影在薄薄一层雪色覆盖的山道上蜿蜒几十里,队伍中央的位置一只红色的小点正面朝南,还在吆喝,“前面的拉一把!不能落单!”
女戚从空中收回胳膊,没忍住捧着双手哈了一口气,扬起脸扯着喉咙又喊了一句:“前面是维鸟族了!再坚持一下!”
一名小小的女巫裹着衣服走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每一个字都带着因寒冷而吐出的雾气:“首领,北边会一直下雪吗?”
女戚抿了抿干裂的唇,轻声回话:“是啊。”
小女巫睫毛眨啊眨,原地惊呼着跳了一小下:“太好了!”
女戚抿着唇浅浅地笑了一下,笑过后唇边的弧度便收了回去,眉头忧虑地蹙了一下,蹙过后又平平地舒展开,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巫的羊角,没说什么,转身朝一名老巫女走去搀了一把。
老女巫拄着权杖站起来,看着女戚的脸,叹了口气,一步一停地面向着北方走。
女戚扶着她跟了两步路,低声道:“注意身体。”
日月轮转。
……老女巫抹了把触手湿热,很快又冷却下来的汗水,坐在维鸟族部落门前的树下,抬眼看了看女戚疲惫的脸,倚靠着权杖合上眼休憩,在女戚路过时慢吞吞道:“我就在这儿吧,你们朝前走。”
女戚脚步微顿,唇角挂起温和有力的笑容,转过身有些无奈:“您说得什么话。”
老女巫不抬头了,只是摆了摆手:“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没有巫力了,帮不上你什么。”
女戚抬眸往后望,路途上受伤的,脚步蹒跚的,意识已有昏沉的……似有所感一般,在此刻将目光一一凝聚在她身上。
片刻后,她们又低下头,专注于脚下的路。
她们走得很慢。
赶在天黑之前,最后一批人终于在女戚的注视下瞧见了维鸟族部落的山门。
女戚腰背似弯了一寸,好似是站久了,又好似是这段路太长了。
翠色鸟羽从树梢抖落,软软乎乎飘摇过眼前,悄无声落在地上。
抬起头,万古参木高耸,古林幽深。巨木枝桠间,错落千百座屋巢,大者如穹庐,藤葛缠结,满地彩色翎羽,橙如丹阳,青若翠玉,羽光流转。小者又如巢窠,精巧地嵌在枝杈凹处,似是稚鸟暖居,软绒与灵草藏在浓荫深处。
兽族部落与巫族部落毕竟大相径庭,维鸟族世代栖息,依树而居,悬于林莽,食果衔枝。
林间枝桠上,可见维鸟族人栖落,形貌与灵鸟相融,人身颀长轻盈,骨相清逸,周身羽饰——发间簪长翎,肩披软羽披风,腰束彩羽绦,臂膀与腰侧天生覆一层细密绒羽,行动时羽片轻颤,如欲振翅。绒羽下肤色呈蜜金或浅玉,眉眼锐而不厉,眼瞳如翠玉,流转间尽是禽鸟独有的明锐灵动。
女戚却在这时想——他们应该更能扛得住寒冷吧……
老女巫连同维鸟族部落的老兽一道留在了部落里,新的成员加入,路程仿佛轻便了许多。
稀稀拉拉扯了很长的队伍突然凝实了许多,看起来没有很长了,秩序也更规整了。
女戚依旧站在队伍的中间,从又一次潮湿冻干的衣袖里伸出冻红的手。
身后一截红色染湿的衣摆随风扬出来,一名女巫抱着胳膊站在她身边,语气冷淡地问:“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们知道吗?”
女戚咽了咽干渴的咽喉,搓着发僵的脸抽空看了她一眼,说:“先活下去。”
发问的女巫冷笑一声,撇开头朝北走,身形利落。
她走到前面,大声命令道:“鸟族往两边走,包围状对抗寒流,保证最大存活!”
女戚手指蜷动,站了片刻,转身朝女巫看去。
她发间夹着几片风雪,眼睫颤了几下,最后若无其事地垂下。
“女颂……”
……再往北,是丈夫国。
雪地里微弱的篝火明明灭灭,一阵风袭来,火光闪烁。女颂拢着鸟族递来的热水,漫不经心地说道:“绕过去。”
女戚捏着枯枝的手顿了一下,闻言并未抬头,只继续在地上画着路线,低声规划:“丈夫国再北就是祭坛,灵神寂灭之地,那离巫咸国不远了,我们的巫力会再加一成,再往北,是女子国。”
女颂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路上收留的也不少,一成巫力够谁用?”
女戚不为所动:“到了女子国,就传授她们巫术,巫师力再加三成。”
女颂脸上浮现一丝不耐,低声啐骂:“丈夫国那群废物!”
女戚抬眸,不言不语地盯着她。
女颂回避视线,梗着脖子加了一句:“男人有什么用?”
随即她起身,步子加快离开。
几名鸟族人面面相觑,回头目光追着看了几眼,十分乖觉地回过来看向路线,听女戚讲。
只是谁都没料到,丈夫国不知染了什么疫病,大规模地传染了周边部落。
……
一行人顶着寒风,行至丈夫国附近,竟奇异地发现寒天冻地变得暖和了许多。
众人以为这是好兆头,被风雪夹紧的背脊松懈了不少,脚程也快了几分。
湿咸的味道混在冰凉的风里,疲惫的迁徙已使得众人无法分心注意。女颂轻轻皱了皱鼻子,转头试图从周遭的环境里寻出异常之处,然而不等她瞧出些眉目,女戚眉目微动,沉着冷静地朝后方打了个停止行进的手势,转而自己大步朝前探去。
女颂皱了皱眉,招呼前面的队伍:“原地修整!”
一行人纷纷松了口气。
适逢过路人讨水,几名维鸟族分了几碗水过去。
鸟族擅飞行,一路上负责觅食寻水,格外尽责。
饮了水的路人递还水囊,手臂抖了抖,似是瘙痒,隔着破旧的衣物拿手蹭了蹭。
接过水囊的鸟族兽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嘀咕:“怎么跟没爪一样。”
路人道过谢,脚步虚浮地朝南走。
先前嘀咕的鸟族兽人叫住他:“欸,你怎么朝那边去?”
路人反应迟钝地停了一步,恍恍惚惚回过头,奇怪地说:“人族不能往北去了,你们不知道吗?”
鸟族兽人困惑地歪了下脑袋,又解释道:“哦,我们不是人族。”
路人慢吞吞地点点头,背过身朝南去了。
“水。”一位巫师碰了碰鸟族兽人,“不要节外生枝。”
鸟族兽人回过神,连忙把水囊递过去,点头啄米似的,应道:“哦,哦好,给。”
片刻休整,除去几次过路人借水,倒也无异常。
入夜,女颂摸到女戚身边,低声问:“你去看了?什么情况?”
女戚脸色不太好,语气也沉:“西北方林里有一批尸体,形状很怪,恐怕是一类群居凶兽。”
女颂沉吟,试探道:“路上倒没发生什么,不过借水的比往常多。”
“……小心些。”女戚吐出口气,“后半夜就启程,叫巫师们抓紧回缓巫力。”
女颂点头,转身摸去鸟族附近提醒。
几名睡着的巫师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抓挠了两下胳膊,重新睡了过去。
后半夜,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片传一片,队伍重新出行。
深蓝的天幕渐趋垂落,有惊无险地趟过这一段山路,众人神色逐渐显露疲态,脚程慢了下来。
——
“走!”“快跑!”“丈夫国的天塌了!”
跌跌撞撞逃也似地人迎面跑过来,面容惊惧,鬓发散乱,几步就朝前栽一下,若非只有两条腿,早就四肢着地了。
女颂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个人,问:“前面发生了什么?”
“前、前面,前面天塌了!放开,放开!”冷不防被抓住,那人更是恐慌,身体不停哆嗦,话也说不囫囵,手下意识用力往前推。
女颂一松手,那人泥鳅似的一溜烟跑出去了。
女戚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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