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半空,他从睡梦中醒来已是深夜三更。小白花早就已经在床上睡下,她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黑蛇以为那天的自己为她擦干了眼泪,自那之后,那股念念不忘多日的温暖一定又会在梦中出现,却没想到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千年修出的灵境内部湿暗阴沉,宛如幽冥深处的洞穴。若是平常,他一定会觉得这样也还好,毕竟他是蛇,又毕竟他灵识早就被劈得像地上的沙子一样零碎,出现这种情况也算正常。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品尝过其中的好,就很难再接受其他。
月光皎皎顺着窗户撒了一地,黑蛇望向床上的少女。零星落在脸上的月光勾勒出不属于人间的清冷,让她看上去和神仙一样,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股天真的憨意。
少女紧紧闭上的双眼无法让他看出她的想法,唯有紧皱的眉头和额角落下的那一滴虚汗,无声地告诉旁人她正在做噩梦。
最近她总是这样。无论白天有多开心,晚上入梦之后,脸上总是痛苦不断。
她梦到了什么?
黑蛇不知道。他是一心求道的妖,千年岁月带来的除了年龄,便只有修为。人类的悲欢喜乐一向不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更何况是更加飘渺的梦。但看着睡梦中不断发出痛苦呢喃的她,黑蛇只知道自己没办法置之不理。
一切的根源都在她的梦里。
想到这些,黑蛇闭眼凝神,身形顿时一虚,随后整只蛇化为一道黑影朝她身上飞去。
既然她在为噩梦所折磨,那么他就要到她的梦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真当他置身于小白花的梦境中,眼前的一切却看得黑蛇不由得发愣。
梦中山火四起,放眼望去的一切皆是烈火和浓烟。眼前的景物无疑属于俩人都很熟悉的黑青山,可那噼里啪啦混着女人孩子惨叫哭声的凄惨场面,恍惚间却让他误以为自己来到了阿鼻地狱。
来来往往的人影虚晃模糊,每一张脸都扭曲到无法辨别身份,分不清是梦魇所致,还是那炽烈的大火烧虚了眼前的人物。
只有一个抱起孩子跟随人群慌乱逃跑的妇人身形清晰,黑蛇从很远一望,都能看清她身上那件蓝色碎花短衣上缝着两个补丁。
定睛一看,才发现妇人怀中抱着的那个小脸脏兮兮的孩子竟是年幼时的小白花。此时的她也就七八岁那么大,被母亲抱在怀里时瞪大眼睛的模样,像极了瘦小枯干的瓷器娃娃。
看到这样的她,黑蛇才隐约想起黑青山十几年前发生过一场山火。
据说是些灾年落草为寇的山贼放火烧的。那些人本想趁着天黑抢票大的,却没想到驻地民兵很快就闻讯赶来。
大炼钢铁后不少人家连一把钢刀都没有,更别提能有和子弹相提并论的武器。那伙人的战斗力低到连拿手枪的刑警都打不过,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这一场闹剧很快就走向结束,速度快到连三个小时都没坚持住。本来一切就该就此画上句号,然后士兵回营,村民回家,不法分子坐着警车进了拘留所,天亮之后又是小溪村平静无常的一天。却没想到那伙人竟然狗急跳墙,在最后关头一把火烧了黑青山。
山中最怕的就是火,更何况还是风大气候干燥的秋天。那把火很快就顺着风越烧越烈,虽然部队和消防队都尽己所能地用最快的速度将它扑灭,可当事后生产队长一统计,发现小溪村还是死了十几个人。
有的是睡梦中被山贼杀的,有的是被火烧死的,有被烟呛死的,还有几个是被山贼和大火吓破了胆,逃跑时一个不稳摔到了地上,然后被人活生生踩死的。
当年的黑蛇并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创的法阵中修炼,闭起眼睛为不久的飞升进行最后的努力。
炽烈的山火与他很远。黑青山很大,大到他只要不去留意,很难得知山边上的小溪村烧了一场大火。等到半个月后他从野鸟那里听到这件事时,火灭了,人死了,只留下幸存的村民麻木地在废墟上建造着新的家园。
山上的蛇妖不会理解为何有人经过这些,还会忍着伤痛在废土上建立新的家园,就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在十几年后,仍然会在无意中重复着那一场早就扑灭的山火。
如果有大海,那么海水扑过来的时候一定是这样的场景。
当年幼的小白花第一次看见山火烧过来时,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那是一场很大的火,大到即便她现在回想起来,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去描述那种铺天盖地涌来的炽热究带给自己怎样的感觉。
她只记得那种缩在母亲怀里,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大到吞噬了每一个脚慢的人,大到能吞掉她所熟悉的一切的感觉,像极了她在电影中头次看见海啸袭来时心中的震撼。
“海水吃掉了我们的家。”
在电影中,一个小男孩对着演员扮演的记者,含着眼泪平静地讲道。
所以大火就是这样的存在。
在那场大火被扑灭后的葬礼上,她拽着爸爸的手,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姐说了这样的话。
没人理会她的异想天开。生产大队组织的集体葬礼上,村民早就被接二连三的惨剧折磨到都忘了如何笑话一个傻子的天真,连平日里最爱捉弄她的张小兵听了这话,都已经不知道是笑还是继续哭。
她的父亲忙着应付参加葬礼客人,而白春梅则抱着死去红秀儿的棺材一遍遍哭着说对不起。
1968年秋天,一场大火烧死了小溪村不少人,也烧死了小白花的亲娘。
为了寻找在慌乱中走散的侄女,从火中逃出来的红秀儿在将女儿托付给放心的熟人后,毫不犹豫地就捂着口鼻冲回火海。那些认识她的村民不止一个劝她:“放弃吧,快点逃吧!”
大难临头各自飞,有的为了逃命连自家孩子都顾不上,何况那只是一个死了爹妈的拖油瓶。
只是没人能劝住那个脾气火爆的女人。红秀儿早年是能抄起演戏用的红缨刀,骂骂咧咧把偷吃她豆腐的小流氓追出三条街的人,这样的女人又怎么会为了一场火就扔了一个孩子。
有人跟小白花说:“劝劝你娘吧。”
可年幼的小白花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场大火吸引。
那火红得鲜艳炽烈,就好像天上的太阳被人泼得满地都是一般。她见过春天的满山翠色,见过秋天一片金黄的稻野,更是知道雪后的黑青山一眼望去全是纯洁无暇的雪白,可这样灿烂的红却是头一次见到。
那股山火热得她脸颊发红,燥得她连最后的口水都已经咽了下去,喉咙干到仿佛能掉渣滓,所以当她看见母亲转身进入火海的那一刻,一瞬间她没有恐惧,有的只是茫然,以及兴奋。
她说:“妈妈、妈妈,你要去抓太阳吗?”
这是在她被母亲抱出家门的时候,红秀儿为了安抚被哭声吓到的女儿,特意编造出来的谎言。
红秀儿听了后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也和女儿一样异常兴奋地说:“是啊,妈妈去抓太阳了。”
这是母女俩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小白花还没等明白那日发生了什么,就必须要学会理解死亡究竟是什么。
葬礼上所有人都在哭,只有她没哭。黑青山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村里各户多多少少都带着亲戚。大家的哭声撕心裂肺,而小白花却一脸平静地看着母亲的棺材,一滴眼泪都没掉。
有人说:“你这个傻子,你知道你娘死了吗?不,你不知道,傻子理解不了什么是死。”
如果是往常,那人说这话一定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可那天他看着她的眼神中只有心疼和怜悯。
傻子就是这样,不理解生,也不明白什么叫死,就连能留住母亲的最后一个机会她也把握不住。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因为她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为什么悲伤。
“幸好小白花是个傻子。”
那天的最后,所有人离开时都摸着她的头,苦笑着说出这样的感叹。
小白花听出这话里面藏着羡慕,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羡慕起了自己。
旁人都以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生死,其实她知道。她知道无数的人从母亲的肚子里钻出,在地上活蹦乱跳了几十年,就又钻回到了地里。
一切只是这样而已。
有的人后来进了土里,有的人后来进了棺材里,而她的妈妈则钻进了明艳的太阳里,自那之后的每个白天妈妈都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她。
白恩礼事后听了女儿的回答,哈哈大笑着夸赞她是哲学家,可笑着笑着他又捂起脸呜呜哭了起来。
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在部队里连连高升的青年干部突然退役回了贫穷的小溪村。而白家那个性格腼腆的寄养侄女白春梅,突然性格变得泼辣起来,还自作主张把名字改成了白春秀。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都默契地不再继续谈论这桩十几年前的惨案,任由时间磨平一切。
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没有人跟小白花解释过这背后的真相。善良的人不忍心破坏这天真的谎言,恶趣味的人更喜欢笑话她真是个傻子。
可即便愚钝如她,也已经从无数的嘲笑和怜悯中恍惚意识到一切并非自己理解得那样。
她彷徨地站在未来的某一天回顾那晚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突然从她心里生出,但是她却没有办法将它抓在手里。
也许抓到了她就能明白这份离别过后的真相,可是那隐藏在身体中尚未生出的神智却隐隐提醒她:不要执迷,也不要想,否则一切都会成为悲伤的海,将她彻底淹没在十几年前的大火之中。
在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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