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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公子伴读(上)

秦明章次子秦览当街打伤户部侍郎侄子李敕松,人当场被抓进了官府。

听闻此事,秦明章两眼一昏,险些晕倒,他虽有爵位,但官职也不过只是六品,如何能同朝中正三品官员正面冲突,可无论如何,还是得想尽办法捞人。

当天晚上,他花钱买通狱卒,直到次日傍晚才得以见上秦览一面。

秦览比谢旻年长三岁,不似长兄秦照那般敦厚老实,他性子活泼,嫉恶如仇,但也爱说胡话,为此秦明章每隔两天便要家法伺候,但奈何秦览仗着母亲蒋琴偏袒,从不听训,说话做事更是毫无忌讳。

见到秦览时,他正在狱中酣睡,秦明章顿时怒火中烧,当即摔门而去,边骂边发誓就让他死在牢里,也好落得个家风严谨的名声。

但刚出衙门,被冷风一吹,转身又拿着藏品赶往魏府。

魏正良听完此事后,面露难色,只道:“令郎当街打的人,着实有些难办呐。”

秦明章忙道:“下官只求阁老能让小儿免受牢狱之灾,其他的,下官已然不敢妄想,还求阁老体恤下官作为一个父亲的苦衷。”

魏正良捋了捋胡须,良久才开口:“本官姑且试上一试,你先回去吧。”

“多谢阁老!若是以后阁老还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下官定当在所不辞!”

得到保证,秦明章松了口气,前脚刚到家,后脚锦衣卫缇骑就上了门。

领头百户道:“顺天府府衙七日后午时三刻会审,务必让令郎在公堂上除问答以外,其他不必多言。”

蒋琴听完腿一软,“嘭!”地一声,茶杯摔碎在地上,溅了一地水。

秦明章黑着脸将人斥退,朝百户陪笑:“是是是!我定会好生嘱咐小儿让他不要多嘴。”

领头百户又道:“郡主念及秦大人护君之恩,特赏赐纹银三百两、斗米两百二十升,缎布五十五匹,藏书二十本。”

看着面前这些白花花的银两和精美布料,秦明章受宠若惊,当连忙跪恩,但却被百户拦住:“秦大人不必行此礼,郡主有令,这些赏赐一半要亲自交于柳夫人和秦三小姐手中。

秦明章一愣,面露尬色,当即命家仆将二人请过来。

可柳妤面对这些赏赐时甚是惶恐,她不敢收,更不敢从老爷的赏赐里分一份出来,便推辞道:“奴婢不敢居功,更不敢求赏赐。”

“郡主之令,我乃奉命行事。”说完,那百户便带人便离开了。

大门关紧后,秦明章才对柳妤道:“能得郡主的赏赐,是你的荣幸,且收下罢。”

“是。”

回西院途中,柳妤看着这些赏赐,忽地快步追上那两名抱着赏赐的侍女,从她们手中接过那十本书籍。

侍女们不明所以,柳妤便说是怕她们两个小姑娘拿不动这些。

闻言,侍女心里一暖,步子走得更快了。

没走两步,她又叫住二人,让她们将手里的东西送到老爷院子里去。

其中一名侍女问:“可郡主说是赐给小娘您的,为何又要还给老爷?”

柳妤面露苦涩,摇了摇头:“以后万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若是有人问起来,你便说这是我为二哥儿尽的一份心意,快些去吧。”

两个侍女面面相视,心中虽不解,但也只能照办。

两人走后,柳妤环顾四周,转身朝后院下房走去。

*

东院厢房内。

蒋琴正在同长子秦照诉苦,一会儿怒骂秦览不争气,整日就知道捅娄子,一会儿又骂秦明章脾气臭,动不动就训斥自己,最后,开始哀怨命苦,嚷嚷着要一头撞死。

秦照身型微胖,面相仁和,对待旁人向来温和有礼,只是多年苦读圣贤书,考了三年又三年,颇有些忧郁,然而面对母亲近一个时辰的哭诉,饶是他脾气再好,也早已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秦明章进来时,见他两眼无光一副丧气模样,转头又看见哭哭啼啼的蒋琴,一股怒火“蹭!”地就冒上来,指着二人一顿训斥:“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若不是你平日里不好好教,那个畜生胆敢如此放肆!”

蒋琴一听,猛地掀桌而起,红着眼瞪着他:“儿子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都说子不教父之过,你如今倒怪起我来了!我呸!平日怎么不见你好好教他?”

见她竟还敢顶嘴,秦明章当即就要扬手打人,秦照连忙上前劝解:“父亲,你怎么还要打母亲?若是传了出去,您如何还见人?”

“我看谁敢说出去!”他目光扫过院子的侍女,眼神阴狠。

见状,侍女们吓得立马退了出去。

“有本事,你今儿就打死我!”蒋琴双手叉腰,将脸凑到他面前。

“你还来劲了是吧!看我不打死………”

“哎哎哎!父亲万万不可!”秦照连忙拦住,但他体虚,当场就被秦明章噙着手一把推了出去,随后“嘭!”地一声,房门紧紧阖上。

不一会儿,漫骂声、瓷器碎地声及桌椅倒塌声全部灌进秦照耳朵里,他挠了挠后脑勺,无奈地叹了口气。

足足半个时辰,见房间动静小了些,他才走到房门口,劝道:“父亲,母亲,二弟还在狱中,你们若是闹够了,就去看看他,给他带些衣物吃食也极好的。”

话刚落音,“砰!”地一声,门开了。

秦明章阴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斥道:“方才讲了那么些废话,就这句还有用些,赶紧回去温书,若今年秋闱还不中,我打断你的腿,还有,你弟弟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以后你母亲再找你诉苦,你便派人通知我,听见没!”

秦照无奈地笑了笑,点头称是。

这时,蒋琴戴着面巾走出来,她狠狠地瞪了秦明章一眼,但不小心用力过猛,扯得脸生疼。

“母亲!你没事吧!”秦照担忧道。

蒋琴怒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可是母亲您的脸?”

“不用你管,听他的,回去温书。”

“噢。”

见人还不走,秦明章怒吼:“还站在此处作甚,还不快回去!”

“你一天天就知道吼儿子,我看他中不了举都是你害的!”

“你再说一遍!”

“就说了怎么了!”

“…………”

眼看这两人还不消停,秦照迅速撤退。

半时辰后,秦明章和蒋琴一前一后赶到府衙大狱。

见父亲一瘸一拐,母亲又戴着面巾,秦览误以为两人路上遭人打劫,便冲着狱卒大喊:“来人啊!我要报官!”

秦明章面色一变,恨不得狠狠抽他一巴掌,蒋琴隔着围栏捂住他嘴,生怕惹来狱卒。

“那你和父亲是怎么回事?”他双腿一盘,调侃意味十足:“不是半路被抢劫,难道还是掉坑里了?”

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秦明章怒火更甚,指着他骂道:“你个不孝子!你老子我如何用不着你在这多嘴,你自己身上还有官司,竟然还有脸要报官!”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二老么?这么不领情,那算了,你们二位也用不着来这看我了,且回吧,我在这过得舒服着呢,饿了有吃的,困了倒头就睡,谁也管不着。”

“你你你!”秦明章顿时气血上涌,捂着胸口一副要倒下去的模样,余光却瞥向蒋琴,示意她扶住自己。

岂料蒋琴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拿出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一递给秦览,诉道:“母亲知你说的都是气话,气死了别人无关紧要,母亲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可我担心你,你看看你,脸都小了一圈,哎哟,叫你平日里谨言慎行,你就是不听劝,现在还当街打人,我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若你有个闪失,那可不是要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命吗?”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秦明章有些尴尬,捂着嘴咳了两声,沉下脸,说起正事:“秦览,你给我听好了,后日午时三刻府尹便要开堂审你,问你时你如实说,不问之时,你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届时自有人替你辩驳,明白了?”

秦览就着蒋琴递来的茶水咽下最后一口梨花酥,半个身子倚在木栏旁,慵懒道:“何须人为我辩驳,那李敕松仗自己背后有靠山,平时就处处在皇城脚下作威作福,这次被我当众遇见他调戏良家妇女,我打他一顿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稳重些!若是拳头就能解决问题,还要律法作甚!”

“呵。”秦览冷笑,若律法明,像李敕松这样的畜生还能逍遥至此。

“父亲,不要总拿官场那套来训我,李敕松这样的无耻之徒,打死都不为过!”

“你……究竟要我说多少次才肯听,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秦家想一想,我和你母亲日夜为你奔波,这几日吃不下也睡不着,你兄长今年就要参加秋闱,倘若他高中入朝做官,最后却因你之事与辅臣结下梁子,日后哪还有他出人头地之时?”

闻言,蒋琴也停止哭泣,拉着他手,语重心长地劝解:“儿啊!听你父亲的,别意气用事。”

秦览挣开她,抬头直视秦明章,反问道:“父亲不是说律法明吗?怎么还怕别人影响兄长仕途,若是兄长堂堂正正,又怎该惧?”

“你这个逆子知道什么!”秦明章喘着气,声音颤抖:“好,好,越发伶牙俐齿是吧,我说不过你,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儿子,你生也好死也罢,与我秦宅不沾半分关系!”

说完便夺门而出,留蒋琴在原地哭道:“老爷!他可是你亲生儿子啊!”

“母亲。”秦览垂眸,眼里没有一丝不悔,他起身扶住母亲,但被她一手推开了。

“你知不知道,钦天监承世业,若拒承,诛九族,你是想要我们全家人陪你一起去死吗?啊?”

“诛九族?”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你们不是还有大哥吗?原本就应是长子继,只因他说不愿,你们就让我去,可我也说了不愿,你们便充耳不闻。”

蒋琴一愣,眼带诧异,良久才道:“那母亲且问你,你可曾说过你要科考?你可有你兄长那般挑灯夜读的毅力?”

“熬夜苦读又如何,还不是没中举?”说这话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幸而蒋琴没听见,又开始哭,哭着哭着,面巾掉了下来。

见她鼻青脸肿,又痛哭流涕,秦览终归于心不忍,轻声道:“母亲请回吧,以后也不必来看我了,我向来是个不要话的人,以后如何,皆是我自己的造化。”

闻此,蒋琴瘫坐在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

府衙回来后,秦明章在前院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秦照原本还想去劝劝,但犹豫再三,决定放弃,当即折返回去,经过前院垂花门时,偶然发现地上有一本抄录文,见四下无人,便捡起细细翻阅。

只见录本上头字迹清秀,行云流水,一勾一撇一捺力透纸背,颇有柳骨之风。

他目不转睛地读着,每个字都不放过,眼眸渐渐变得透亮,越往下看,心见热意越发汹涌。

他自诩藏书千百卷,可也从未见过这上面摘抄的内容,更令人震惊的是旁边写满的小字见解,字字句句巧妙独特,针砭时弊。

不知不觉,他看入迷了。

躲着暗处多时的谢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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