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瑄的外婆生病了，在乡村的时间要比王若瑄预想得结束的早，第二天爸妈就会将他们一齐接进城里。
她接到电话就匆匆来和男孩告别。
那天，夕色漫天，两个人的黑影被拉得很长。
也是那天，她第一次在男孩的表情中读懂了书中学习到的两个字——失落。
祁书未垂着眉眼，唇角仍旧带笑，但没有温度。
“那下次见面……”他顿了顿，话讲了一半便又沉默。
好听的声线戛然而止。
他本来是想问“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知道自己不能抱有期望，便没有再问。
这具随时处在生死边缘的身体，一直在警醒他，不应该期待什么。
但祁书未没有想到女孩会如此笃定。
“下次见面，应该会是下一个暑假。”
王若瑄紧着小眉头，像是宣誓一般说出这句话，从她的眼神中你可以读出认真与坚定。
但她也没有将话说得太死，毕竟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得到，不想给人白白的期待。
那时候王若瑄正在收集各种易拉罐拉环，她觉得漂亮极了，像戒指一样。
收集了整整一口袋。
她在口袋里摸出来了一堆易拉罐拉环，挑选了其中最好看的一个，递给男孩。
“如果我没有来，等你身体好了就拿着这个东西去城里找我。”这是她送给他的约定信物。
祁书未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为难笑笑：“可是爸爸妈妈不让我……”
“那就等你十八岁长成大人了，来城里找我。”王若瑄很快接话。
十八岁……
祁书未眼眸发暗，这个年龄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年龄，因为还有十年。
那是整整十年的光阴啊，多么奢侈。
但，男孩还是微笑应允了。
只因为女孩后来的那句话。
夕阳下，女孩的脸粉里透红，眼眸灿若星辰。
她的声线带有力量：“你十八岁来找我，我们都长大了，我可以做你的新娘子，那么我们就永远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孩子的理解总是很单纯，她认为十八岁就意味着长大成人，认为结婚就意味着永远不会分离。
他们有着未染尘世的纯粹，一切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那么简单。
于是那天，男孩再度弯下眉眼，笑容似晚霞绚烂：“嗯！”
……
回忆到这里，王若瑄差不多已经全部理清头绪，失焦的目光渐渐回归现实，落在掌心的易拉罐拉环上。
她转过头，去看那边的少年。
少年趴在桌上，安静闭着眼。
几年的光阴过去，他的面容褪去了些许稚嫩青涩，眉眼更添成熟。
但不可否认，就是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成长之后的模样。
大约是察觉到王若瑄的视线，少年轻抬起眼。
刹那，目光相触。
他的眉眼一瞬弯下，溢出温柔。
是他。
王若瑄可以确认，是当初那个男孩拿着信物来城里找她了。
她不动声色移开眼。
平静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有了剧烈的起伏，心漏一拍。
王若瑄故作平静地盯向窗外，自愧于当年的童言无忌。
……新娘子吗？
……
下课时，太阳仍旧当空。
正值午休时间，平日里王若瑄已经骑着摩托钻入车流，一脚油门就能到家。
但今日多了位不速之客，只能推着车慢慢走在校园的林荫树下。
少年答应王若瑄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一本正经在她的身边走着，压制着猫咪的习惯，没有再攀上爬下。
他抬起头，叶隙破碎了阳光，斑驳洒下。
这个场景他已经看过许多次，和男孩一起看过，也独自看过。
但和王若瑄一起看，还是头一次。
那时候八岁的她性急又粗暴，常常一言不合就开始吸猫，根本没有一块静静看树叶和阳光的机会。
少年视线转移，落在她的脸上。
女生颧骨位置的创可贴非常瞩目。
“那里，还疼吗？”他开口问道。
王若瑄醒神，看见少年指了指她的脸，本能上手摸了下：“哦，没事儿，被小猫咪咬了一口。”
少年似乎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是她没有听清。
王若瑄：“对了，你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下午她不想在学校里了，八卦的眼神实在太多，这分钟她一回头，几个同班女生都是一副意味不明的笑容。
跟这个少年在一起，实在招摇。
少年眨眨眼：“哪里，都可以。”
他是代替祁书未来陪伴女孩的，只要她在，哪里都可以。
王若瑄为难：“你再仔细想想呢。”
少年沉思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牵起唇角：“鱼……”
他兴奋地仰起脸，“想去鱼特别特别多的地方！”
闻言，王若瑄挑了下眉，鱼特别多的地方？
这个回答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会有人那么喜欢鱼的吗？
又不是猫……
这个念头堪堪闪过，她骤然如冷水浇头，思绪轰然透彻。
梦中的那只三花猫，还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拉环，好像再熟悉不过。
虽然理智在警告她可能只是想多了，怎么可能有那种猫咪变成人的奇幻故事存在？这太奇怪了。
但第六感却又在把这个念头无限放大。
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问，又不知在怕什么。
话到嘴边，王若瑄硬生生咽下，不自然问道：“你……那么喜欢鱼啊？”
少年眼睛里有光，用力地点了下头，语气难掩雀跃：“喜欢！”
像极了猫咪喜悦的表情，恨不得摇起小尾巴。
……
王若瑄骑车带少年来到一家专门卖观赏鱼的店铺。
在这里，每个透明的玻璃缸都是一个小世界，各种颜色的小鱼儿聚集其中，在光线的照耀下，像一条条鲜活悦动的艺术品。
少年刚走进店铺就发出了惊叹，眼中此刻就只剩下鱼。
各种各样的鱼。
各种漂亮而又肥美的鱼。
王若瑄感觉像带了个小朋友来到游乐场，少年的眼睛都忙不过来，一会儿看看这里，一会儿贴贴那边。
“哇啊，鱼呀~”少年将脸贴在玻璃上，冒出星星眼。
鱼缸里的两只接吻鱼翘起嘴唇，在他的见证下，亲热接吻。
少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鱼，惊奇得目光迟迟移不开。
如果他的两只小猫耳朵还在，一定会兴奋地竖起来。
胖胖的店主过来热情介绍：“这是亲吻鱼，看上去是不是很像一对恋人在接吻？”
少年狐疑眨眼，反应几秒钟后，夕色顿时漫布全脸。
他知道人类的这种求爱行为，实在直白大胆。
害羞快要从发丝溢出来，少年赶紧转身。
一抬头，围着店铺绕了一圈的王若瑄漫不经心走回来，疑惑歪头：“怎么了？”
少年的羞涩更近一步，将头埋下，脸颊滚烫到呼呼冒气。
如果男孩还活着，他和女生应该就是一对恋人。
恋人之间，应该就会做这样的事情吧……
如果以妖怪的年龄来论，少年还只是一只未成年的幼猫而已，实在不敢深想这些事情。
店主看出了他的害羞，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这两条鱼虽然叫接吻鱼，其实它们两个是在打斗，你看，它们接吻的动作其实是在抢夺地盘。”
王若瑄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兴致勃勃走过来，弯腰贴近玻璃。
“两条鱼在用接吻的方式搏斗，还挺浪漫。”她轻笑道。
下意识转头时，少年也同时将脸偏过来。
刹那，两人视线相缠。
湛蓝色的水波倒映在他们的眼中，仿若同一片星辰大海。
……
猫少年脸颊的潮红还未褪尽，仍然可见羞涩。
他赶紧移开眼，试图打破这逐渐浓郁的暧昧，去往店铺另一侧：“我、我去那边看看。”
王若瑄哦了一声，视线追随他片刻，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少年心跳剧烈不已，不知该如何解释此刻的情绪。
就像看见了世界上最漂亮的鱼，那么激动，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再度掀眼时，一条仿佛人鱼大小的肥胖锦鲤赫然出现在宽大的鱼缸中。
激动情绪再加深几分，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颤抖的喟叹：“哇啊，好大的鱼！”
王若瑄插兜走过来，看见少年紧紧贴在鱼缸玻璃上像是恨不得将身体融进去。
令人脸红的遐思似乎就此消失，他又像个小朋友般，兴奋回头看着王若瑄：“你看，好大的鱼！”
王若瑄吃惊脸：“还真的，好大。”
胖胖店主得意至极走过来：“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是不是很厉害？”
两人同步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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