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相处下来,真真看到,卫侯玉总是遮掩,唯恐旁人碰那只缠着白绷带的右手。
“大公子哥哥,你穿得这么厚,难道不热吗?”
彼时,吴川九月流火,天气却没有转凉。
平白替卫侯玉会打她,“薛姑娘你怎么对什么都很好奇?大公子怕冷,穿得薄会染风寒。”
真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卫侯玉愈是这样,她便愈发好奇。
一日,真真照例来到南院。
这一次,她好似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团用手绢包着的东西。
平白还么来得及询问,便听少女喜滋滋道。
“大公子哥哥,我专门给你带了好吃的。”
平白好奇揭开手绢,见到几枚雪白糕点,“我家大公子不喜欢吃甜食。”
对于真真的东西,他完全不相信。
“啊?”少女语气低落,宛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大公子哥哥怎么会不喜欢吃甜的呢?”
平白未曾注意到,真真的表情有点儿玩味。
呵,她怎么不知道,卫侯玉吃不得一丁点儿甜食呢?
与其说吃不得,不如说卫侯玉生性多疑,不相信她。
真真强颜欢笑,眸底泪花闪烁。
她很善解人意,“也是,大公子哥哥是京城的人,什么东西没见过。这种普通糕点,定是入不了大公子哥哥的眼。”
少女狼狈地将糕点包起来。
可委屈的情绪,如决堤的水,再也控制不住。
“吴川新开了一间糖铺,我起早去买的。
我想得太过简单,以为普通的糕点,便能讨大公子哥哥的欢心。
既然大公子哥哥不喜欢甜食,那么,以后我再也不买了。”
少女吸了吸鼻子,竭力抑制自己悲伤的情绪。
是呀,费尽心机用来讨好的礼物,别人却不屑一顾,这种感觉,换谁能受得了?
平白于心不忍。
这个少女说话虽不中听,但对于大公子,可谓关心备至,隔三岔五便会探望他们。
其实,无怪他们提防。
只是卫家视卫侯玉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太多,他们时刻想要他的命。
一朝被流放,来了岭南更需万般小心。
说不准,身边人就是卫家安插在大公子身边的眼线呢。
平白还是理智道。
“薛姑娘,你也说了,大公子见多识广。所以,以后不要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大公子不会喜欢的。”
少女呜咽,“对不起......大公子哥哥,我只是......想讨你欢心。”
卫侯玉蹙眉。“平白,你怎么能这么对她说话?”
“我......”
平白看了真真一眼,才觉得自己的话是有点儿重了。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春心萌动的脆弱姑娘。
真真面上一行泪,她状若不在意。
“大公子哥哥,一切都怪我,平白只是关心你,是我添.....添乱了,我以后......会少来打扰你的。”
少女说着,便起身离开。
在她一只脚踏出小屋的刹那,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
“薛妹妹,”一直冷眼旁观的卫侯玉,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你一番美意,我怎能狠心辜负。”
真真关门的手一顿,心中冷笑。
呵,卫侯玉,你又肯吃了?
少女转过身,泪眼婆娑,声音弱弱的,“大公子哥哥......”
平白接过她手中的糕点。
他用银针测了一下,才舒展眉宇,恭敬地捧着糕点,“大公子。”
少女笑意灼灼,卫侯玉主仆两人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
卫侯玉嘴上说信任她,还不是要用银针试毒。
“大公子哥哥,你若是不喜欢这种寻常的,我也可以带你去梨花乡,摘杨桃摘莲雾。岭南的娇贵水果甚多,京中或许不曾有。”
真真记得,若是皇子宠妃想吃岭南水果,驿站的人需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误。
纵使如此,也得三日才能送达京中。
“你不知道,去年夏天,我和白果去山中采药,半路蹿出了一只野兔,可把他吓得不轻,连喊‘救命啊救命啊’。”
少女捂唇,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大公子哥哥,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胆小的人?”
卫侯玉虽对她说的事情不感兴趣,可是,少女的欢快情绪,却能够感染到他。
奇妙。
卫侯玉礼貌道,“听来甚是有趣,希望能有机会与姑娘一起。”
就在此时,平白大惊失色,“大公子,你怎么了?”
原来,卫侯玉的手背生了细细的红疹。
偏生,少年的皮肤如白瓷,更衬得红疹甚为骇人。
卫侯玉只觉自己身上很痒。
“你究竟给大公子吃了什么?”
平白怒目而视,立刻换了一副审视的语气。
少女双目茫然,下意识道,“只是......普通的糕点。”
卫侯玉淡淡道。“里面有花生。”
他对花生过敏,只要食物有花生,一炷香之内,他的皮肤必会起红疹。
卫夫人曾拿这点害他,得了卫老爷训斥。
后来,卫侯玉长了心眼,对膳食很小心,就连日常茶点,也是平白先检查过之后,再送去他屋里。
卫侯玉虽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了少女的方向。
卫侯玉的神情似笑非笑。
看来,他还是不长心啊,轻信了一位陌生蛮女。
眼见卫侯玉手上的红疹越来越多,闯了大祸的少女,忙上前握住他泛红的手。
“大公子哥哥,我......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我......是我对不起你。”
少女语气颤颤。“我跟着师父,学了一点儿皮毛,你手上的红疹让我看看,没准儿我会治呢。”
卫侯玉却道,“放手!”
少女死活拽住他的手,“大公子哥哥,我知道你生气了,性命重要,你先让我看一看。”
真真知道,卫侯玉吃不得花生,她也没有将他害死在岭南的打算。
她特意买了含有花生的糕点,而非花生酥,不过是为了试探卫侯玉的秘密。
真真若是想报仇,绝不用这种简单的方法。
卫侯玉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般轻松。
她与卫侯玉,来日方长。
两人争执之间,卫侯玉手腕处的绷带,轻轻地落了。
丝带飘摇,如一朵被徐徐绽放的花。
“大公子!!!”
平白的眸中闪烁惊恐,失控地尖叫起来。
屋内一片死寂。
少女呼吸一窒,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手腕,只觉从头到脚一股恶寒。
他,怎么,会有这个标记?
书童平白,眼中噙满了泪。
平白伏地膝行,拾起那布,颤颤的覆住卫侯玉的手。
“是平白的疏忽。”
卫侯玉眼上的白纱松垮,露出了那双已看不见万物的浅色瞳眸。
漂亮,清冷,涣散无光。
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睫羽密长,轻轻地颤了颤。
他捂着自己的手,薄唇紧抿,虽还是那副温和面容,气场却冷寒似冰。
平白热泪簌簌,“大公子......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但是,真真还是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卫侯玉的右手手腕,刻了一个醒目的黑字。
——“犯”。
大姚建朝三百年,形成一套完备的刑罚系统。
黥刑,又名墨刑。
在犯人的身体刺字,涂上墨炭,当作犯罪标志,以后再也擦洗不掉。
卫侯玉受了只有卑贱奴隶才会遭受的——黥刑!
真真想到了第一次初见之时。
她和万郎中来到城南,诊脉之时,平白苦苦哀求。
少女闭上了眼,丝毫没有窥探到仇人秘密的欣喜。
无论吴川天气何等酷热,卫侯玉始终裹紧右手,只是因为——他的手腕,被刺了字。
卫侯玉语气发冷。“滚!”
“我......”真真不知所措,
前世,卫侯玉如何利用她,如何不喜欢她,他始终是一副清冷的姿态,也从没用这般恶劣的语气与她说过话。
这一次,她的行为确实太过冒失。
少女哭着跑开。“大公子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卫侯玉的唇苍白得骇人。
每次去南院,万木春与白果同行,少女一人留在回春堂。
白果察觉了她的异样,好心问道,“真真,你怎么了?之前你不是爱去那里吗?”
他记得,真真每次去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旁人能清楚看到她的心情极好。
真真搪塞道,“没有,我才不喜欢去。”
她之前去南院,关心卫侯玉是假,故意添堵才是真。
现在,彻底得罪了卫侯玉,只怕连南院的门也进不去。
白果见她视线闪躲,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和那位卫公子吵架了吧?”
真真:......到底是谁觉得白果不聪明?
她看,有的时候,这个药童的脑袋很灵光嘛。
少女板着脸,不言不语,跑到后堂的竹椅上睡觉。
白果在后面道,“被我说中了吧?你要是放心不下他,不妨主动道歉。”
真真心烦意乱,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日子如流水。
回春堂前,槐树又发新芽,一旁的灰砖黛瓦,住有几户人家。
暖日暄晴,春云浮荡。早春杏花伸出墙外,空气中弥漫一股浅淡的杏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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