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两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方才,只通过一个壶浆,自说自话。
真真的指节攥在了一起。
她还是希望,孩童能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老妪估计同意不了。五六个陌生人,莫名到了自己家,难免冒昧。
拒绝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真真很久没喝水了,她嘴里一股血味。
孩童与老妪,说的时间不长。但好的是,老妪的神情松懈了几分。
她看向真真,问道,“小姑娘,你们是一路逃亡到这里的吗?”
真真的眼眸黑白分明,她以为老妪在问她是不是只喝水。
她点了点头,“大娘,只要一口水,喝完就走,我们绝不打扰。”
老妪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十岁年纪,模样水灵秀美,命格却凶,一路逃亡到了这里。
岭南地卑土薄,晨夕昏雾,春夏淫雨,潮湿特盛,是大姚流放重犯的首选之地。
不知这群倒霉的外地人,初来乍到,能否适应岭南的湿邪。
真真抿了抿唇,向她露一个感激的笑。
老妪叹了一声,小姑娘单纯,似乎,还在为添麻烦而抱歉。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死里逃生不久,却又来到了另一个恶劣的地方。
老妪的家,是一座破旧朴素的木屋。
院中的石凳上,放有晒干的海草和贝壳。
孩童从水井打了一桶清水,烧了满满一壶凉草茶,分与几位奄奄一息的异乡人。
小渔村人口稀少,家中一下了多了五个人。
老妪烧水做饭,一贯寡淡的日子,竟有几分充实。
初夏,海边阴潮,院外芭蕉青青。有几朵早开的栀子花,雪白幽香,沁人心脾。
可惜,栀子花的花期仅有三天,一遇雨水,清香不再,迅速凋零。清晨时,地上落了枯萎的花瓣。
晨间,老妪采了番石榴叶和薄荷,用来驱逐院内的蚊虫。
老妪总是留意真真等人。
她担心,这位娇弱如栀子花一般的姑娘,会不会一眨眼的功夫,便香消玉殒了呢?
近来,外界不太平。
这个小渔村,位置偏僻。由于靠海,瘟疫还没有到这里。
是一片难得的干净之地。
真真来了这里,总会莫名得了热症。
多亏老妪的凉茶,真真才勉强好受了一些。
真真不是哑巴,与老妪交流,却总是支支吾吾,打手势。
孩童很喜欢她。他觉得,这位比他大五六岁的姐姐,盈盈一笑如春日的洁白梨花。
孩童也想知道真真的名字,家在哪里。
可是,两人说了半天,什么也不懂。
老妪只是摇头一笑。
真真很感谢老妪的收留,她主动帮老妪烧水做饭。
在姜家,这些琐碎之事,总是她的,对此她也信手拈来。
老妪却推了推她,疼惜道,“小姑娘,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定要坚强才是。”
自古岭南多瘴气,大姚建朝三百年,流放了不少罪臣重犯。
逶迤五岭,埋葬无数累累白骨。
不少被贬之人,强撑一口残气,闲暇之时,总会望向大姚京城的方向。
可惜,临死之前,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京中的圣诏。
老妪说了一大堆话,真真不懂。
可老妪目光悲悯,让真真鼻尖一涩,“谢谢,这几日,给您添麻烦了。”
真真不敢久留。
老妪虽善意收留,但若要一直待下去,未免太过贪婪。
真真想要找一家驿舍,可惜她的荷包丢了,遂打消了念头。
老妪牵着孩童,只能简单告诉少女等人,应该一直往南走。
往南,有大片的村庄,数不尽的果林,以及充足的粮食。
人多的地方,设施繁华,肯定比小渔村热闹。那里有医馆、饭肆、驿舍、茶庄,也有报案的衙门。
却也有瘟疫。
此地,多山少地,草木葳蕤,苍翠到了极点。只是蚊虫铺天盖地,瘴气浓重。
*
岭南,某处官道。
前几日才下了细雨,道路泥泞不堪。
一位少女,挽一年迈妇人,两人步履缓慢,行走艰难。
几十里才能遇见一个村庄。
真真本以为,清河村低处深山,偏僻荒凉,人烟稀少。
可是,到了这片土地,她才明白,什么叫做“人迹罕至”。
这里远比不上清河村。
范围分明越是清河村的两倍,人数,却仅有十几户。
人烟荒芜。
真真聪明伶俐,来了近一个月,她也学会不少当地的话。
她能和当地人进行交流。
不远处,马蹄哒哒。
圆领罗袍的使者,扬起马鞭,语调暴躁,驱逐一旁的过路百姓。
“京中来信,快些滚开。识相者,勿要挡道!”
真真躲避不及,衣裙溅了不少泥水。这种事情,她早已习以为常。
少女面色平淡,也不气恼,只是轻轻的裙角的泥渍。
一位农夫好奇地喊住了她。“姑娘,瞧你细皮嫩肉,并不像是本地人呢。”
他扛着锄头,穿着粗麻短衣,戴一顶斗笠,似乎是去山中挖采。
真真回答他。“大伯,我们是从很远之外的五塘乡来的。”
农夫活了半生,从未听过什么五塘乡。
他又问,“你们怎么会来到吴川呢?”
吴川地处岭南,地势虽偏,却不乏外地人。然而,没有一个异乡人,是主动到这里的。
被贬至此,大多鬼哭狼嚎,郁郁而终。
真真的睫羽长而密。“大伯,吴川是哪里?”
只可惜,她说的越语,还不习惯,少女嗓音清甜,却有几分蹩脚。
农夫知道她是外地人,也不笑话她。
他告诉了真真,“小姑娘,这里呀——是岭南之地,吴川。”
霎时间,农夫的话,如霹雳,令少女久久僵在了原地。
岭南之地?
这里是岭南?
真真的眼睛不由得睁圆了。
“岭......岭南?”
她竟乘船到了岭南?
这时,路边,一位年轻姑娘挽着竹篮,她面色羞恼,被一群流氓围在中间。
流氓嬉皮笑脸,“小美人,上次让你溜了,这次你一个人,我看你往哪里跑。”
真真勾唇一笑,心中道,原来是强抢民女的戏码。
真真自身难保,不想过多插手他人的事。
前几日,吴川的雨才停,路上全是泥水。
路人面黄肌瘦,行色匆匆,对于所有人而言,填饱肚子才是要紧事。
没有人注意这场闹剧。
年轻姑娘挣扎不得,面对流氓的调戏,留下一行屈辱的清泪。
一双手正欲摸上年轻姑娘的胸部,一块石子冷不丁砸了过来。
出手的人劲道极重,霎时间,流氓的手背肿得青紫。
李三捂着渗血的伤口,目光幽幽,望向罪魁祸首。
——一个漂亮秀致的小女孩,正冷冰冰地盯着他。
李三恼羞成怒,龇牙咧嘴地找她算账。“小贱种,就是你打扰了爷的雅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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